梧桐巷
沈照夜和陆闻溪的童年,都长在栖城城东一条叫梧桐巷的窄巷子里。
沈家住一单元三楼,陆家住二单元三楼。两家阳台之间隔着一棵老梧桐树的树冠——春天飘絮,夏天遮天蔽日,秋天落叶铺满整条巷子,冬天枯枝上挂雪。两个男孩趴在各自阳台上就能说话,声音穿过梧桐叶子,带一点沙沙的杂音。
陆闻溪从小体弱,哮喘,冬天常常住院。沈照夜每天放学先去病房,带着作业坐在床边写,写完了念课本给他听。护士都认识他们。儿科走廊里听见脚步声就知道——又是那个高个子男孩来了,手里拎着两份作业。
陆闻溪九岁那年冬天,哮喘发作得厉害。两家大人都不在,沈照夜背着他跑了近三公里去的急诊。路上陆闻溪烧得迷迷糊糊,说:「沈照夜我会不会死。」沈照夜说:「你死不了。我跑得很快。」陆闻溪伏在他背上,脸贴着校服冰凉的拉链,听着沈照夜的喘息和脚步声,一颠一颠的。这件事后来变成他们之间一个只有彼此知道的暗号。陆闻溪每次想让沈照夜心软,就说「我快死了」。沈照夜每次都上当,每次都沉默,每次都照做。
十五岁那年初夏。陆闻溪在路边摊买了一枚银戒指。不是生日,不是节日,就是放学路上看到了,觉得好看。五块钱,银的,很细,内圈刻了两个字母:Z&W。摊子上刻的,歪歪扭扭。
「给你的。」他递过去的时候没看沈照夜的眼睛。沈照夜接过来,翻了一面,看见内圈的字母。「我戴。」他把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。陆闻溪低下头,耳朵尖有点红。「你都不问为什么送你。」「不用问。」
那年夏天他们还做了一件事。在老梧桐树下面挖了一个坑,埋进去一个玻璃瓶子。瓶子里两张纸条,各自写了十年后想对对方说的话。约好十年后一起挖出来。梧桐树的根很浅,他们找了个靠近树干的角落,埋得不深。两个少年跪在泥土上,膝盖压着草,夏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落下来,碎成满地的光斑。
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十年很快。
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,有些事情用不了十年就会被埋得比玻璃瓶还深。